那个秋天的第一节课

教室里的风扇缓缓转着，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，落在那些低垂的脑袋上。这是我接手高二文科班化学课的第一天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，不是期待，而是一种淡淡的疏离。我知道，这些孩子中的许多人，已经把化学视为一段即将告别的旅程。

高中二年级，总被看作一个分水岭。文理分科像一场无声的迁徙，有人奔向心之所向，有人则带着些许无奈踏上另一条路。在我的班上，情况大抵如此。一小撮眼睛发亮的，是真正热爱文史哲的探寻者；一些眼神游移的，曾在理化的迷宫前徘徊，最终选择了那条看似平坦些的小径；

而更多的，是脸上写着“随便”二字的孩子，他们的高一时光，或许在走神与彷徨中悄然滑过，基础簿子上留下了大片空白。行为习惯与学习习惯的松散，成了摆在我面前最真实的课题。

我站上讲台，没有翻开课本。我说了一句很久以后还有学生提起的话：“把头抬起来吧。拿出你们高一那份劲头的三分之一，化学课就能稳稳走下去。而且，我敢说，咱们班肯定有人，能比隔壁理科班的某些同学学得更明白。”

那一刻，我看到了变化。许多低垂的眼帘掀开了，一些黯淡的眸子动了动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。那是一种被尘埃覆盖已久，却未曾熄灭的火星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谓“不想学”，很多时候只是一层厚厚的自我保护壳。壳下面，是对“学不会”的恐惧，是对“被放弃”的默然接受。

信心的火种，如何被重新点燃

教育的第一步，从来不是知识的灌输，而是心灵的唤醒。对于这些自认被“分流”出来的孩子，重建自信是比讲清一个化学方程式更紧要的事。

我的方法是直白而朴素的。从不在课堂上划分“优生”与“差生”，作业本上的批语，也绝少出现刺眼的红叉。一个复杂的电离平衡问题，如果有学生写出了正确的第一步，我会在那一行下面画上长长的波浪线，旁边注上：“思路完全正确！下一步，想想浓度变化的影响。”我要让他们看到，自己并非从零开始，每一步前进都值得标记。

个别谈话成了我的另一个秘密花园。走廊尽头，放学后的空教室，都是我们的据点。有一个女生，总在测验后偷偷抹眼泪，觉得自己是“文科班里的理科渣滓”。我没有和她分析试卷，而是问她：“听说你历史笔记做得全校闻名，能给我看看吗？

”当她捧来那本图文并茂、条理清晰的笔记时，我指着那漂亮的框架图说：“你看，你能把几百年的王朝更替梳理得如此清晰，这种归纳和梳理的能力，正是学好化学平衡和元素周期律的关键。你的大脑拥有学好化学的优质结构，只是还没找到那把对应的钥匙。”她愣了很久，眼泪又涌出来，但这次，是亮的。

信心是一种内在的驱动力。它不需要宏伟的宣言，只需要一次次微小的“被看见”。看见他们某个举手的瞬间，看见他们作业中一个偶然闪光的推论，看见他们试图理解时皱起的眉头。当一个人感到自己被看见，被认真对待，他心中那个关于“我能行”的开关，才有可能被再次按下。

以学习为中心，织一张轻松的网

文科生的化学课，绝不能沦为枯燥记忆的刑场。我的目标，是让他们感觉“轻松而有效”。这看似矛盾，实则指向了学习的核心：兴趣与方法。

“学会听课”是第一堂必修课。我告诉他们，我的课不必正襟危坐，你可以用最舒服的姿势，但手里必须有一支活动的笔。笔记不是板书的复制，而是用你自己的语言，记下三个东西：老师的“神转折”（比如从一个生活现象引出原理）、你脑子里蹦出的“怪问题”、以及下课后要用一分钟回顾的“一句话总结”。

化学的世界充满故事，我要他们成为故事的记录者，而非速记员。

方法的指导渗透在细节里。面对纷繁的化学反应方程式，我们不再死记硬背。我们一起玩“连连看”游戏，寻找氧化剂与还原剂之间的“姻缘线”；我们给有机化合物家族绘制“家谱”，理解官能团如何决定它们的性格与命运。当学习变成一种有脉络的探索，记忆的负担就轻了，理解的乐趣就来了。

复习巩固也变了模样。我取消了繁重的题海战术，代之以“每周一图”。每个周末，学生只需画一张思维导图，将本周的核心知识点串联起来，可以涂鸦，可以用符号，一切随心。有个学生把“化学反应速率”画成了一辆赛车的改装过程，影响因素成了油门、轮胎和减重装置。当知识以个人化的方式被重新编码，它便真正属于了学习者。

联结，在课堂的缝隙里生长

师生之间的关系，是教育发生的土壤。这片土壤是板结还是肥沃，取决于日常点点滴滴的润泽。

我要求自己，走进教室时必须饱满。这种饱满，是精神的昂扬，是对接下来四十分钟的期待。即使前一刻还在为生活琐事烦恼，站上讲台，那些都必须隐去。你的情绪是一面镜子，会清晰地映照在几十双年轻的眼睛里。他们能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耐烦或懈怠，然后用加倍的懒散回应你。

对于课堂上的“小动作”，我有了不同的解读。那些偷偷传的纸条、底下哼的歌、望向窗外的眼神，很多时候，并非对知识的挑衅，而是一种无声的呼告：“看看我，我在这里。”粗暴的镇压只会筑起高墙。

我记得那次，上课已十分钟，后排依然有极低的哼歌声断续传来。我停下讲解，全班安静下来，那歌声便显得突兀。我笑了笑，对着空气说：“这歌有点年头了，下次唱个新上榜的吧。”学生们都笑了，哼歌的男生红了脸，却也抬起了头。有大胆的学生起哄：“老师，你也听这个？

”我点头：“当然，不要被‘老师’这个称呼骗了，我歌单里的流行曲，说不定比你们的还新。”话题就此滑开两三分钟，聊了聊最近的音乐，气氛像春雪一样化开了。

然后，我轻轻一引：“好，刚才我们说到化学电源，其实给手机供电的锂电池，它的工作原理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电子舞蹈……”注意力自然回归，而这次回归，带着一种松弛的专注。

这种包容与联结，换来了心的贴近。学生觉得这个老师有点“人味儿”，不总是高高在上。他们开始愿意在课后问我问题，甚至分享一些学习外的烦恼。当心门打开，知识的大门才更容易被叩响。

温柔的边界，不可或缺

爱和包容，不等于没有原则。教育的艺术，在于平衡自由与规范。

我的课堂，有一条明确的底线：你可以轻松，但不能放肆。讨论时积极发言是鼓励的，但随意打断他人讲话是不被允许的。我们可以用各种方式理解知识，但该完成的作业必须按时交上，那是与自己的一份契约。

考试，被我们共同重新定义。它不再是一场恐怖的审判，而是一次“定期体检”。考后，我们很少排名，而是集中讲解那些“集体跌倒”的题目。我会把得分率低的题目拿出来，放在投影上，问：“是哪一步把我们绊倒了？是概念理解，还是计算粗心？”把它变成一个需要集体攻克的谜题。

当考试的压力从“人与人”的比较，转向“问题与解决”的专注，学生的眼神里，恐惧便少了，思索便多了。

必要的严格要求，是另一种形式的尊重。它传递的信息是：我相信你能做到，所以我会用标准来要求你。这种尊重，能激发学生的自尊与自省。一个学生曾因为连续不交作业被我课后留下，我没有批评，只是把作业本摊开，问他：“是哪里不会，还是觉得做这些没有意义？”他沉默了一会，说：“觉得好像学了也没用。

”我指着作业里一个关于醋酸除水垢的题目问：“你家的热水壶，最近是不是水垢特别多？”他眼睛眨了一下。那个下午，我们没谈多少化学原理，而是从水垢聊到了家里的日常。后来，他的作业本再没空过。严格要求，若能结合对个体处境的理解，便会成为一种强大的推动力。

尾声：每个孩子都是一座待发现的星球

文科班的化学教学，于我而言，早已超越了一个学科知识的传递。它是一场关于唤醒、联结与成长的实践。我从未放弃过一个学生，因为我知道，放弃的念头一旦升起，便会传递给他们，加固他们内心“我不行”的标签。

每个孩子，无论他带着怎样的过去走进教室，都像一座独特的星球。有的表面荒芜，地下却蕴藏着炽热的岩浆；有的气候多变，却拥有最富饶的生态。

教师的工作，不是用统一的模具去浇铸他们，而是做那个耐心的观察者，智慧的引航员，去发现他们独特的大气成分与运转轨道，然后，提供适宜的阳光、水分与土壤，等待他们自己的生命绽放出光芒。

化学方程式会淡忘，元素周期表也可能模糊，但那段曾经被相信、被鼓励、被认真对待的感觉，那种通过努力触摸到知识脉络的喜悦，会在一个年轻人的生命里，沉淀下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那或许是面对困难时多出的一分勇气，或许是理解世界时多用的一个维度。

教育的美好，或许就在于此：我们播下的种子，未必都能长成我们预想的花朵，但它们一定会用自己独有的方式，改变一片土壤的质地，并在某个未来的春天，悄然萌发出属于自己的新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