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01-12

期中考试快到了,复习课总是有点沉闷。词语解释、句子翻译、中心思想……孩子们的小脸绷得紧紧的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。
我合上教案,走到窗边。秋天下午的光线,斜斜地照进来,在讲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、温暖的金色。
“把书都合上吧。”我转过身,对他们说。
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、疑惑的骚动。
“我们不‘复习’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今天,我们出去‘散步’。”
孩子们的眼睛亮了。当然,不是真的走出校门。我们要走的,是藏在期中试卷里的,那条穿越了一千多年的、斑驳而鲜活的诗歌小径。
我们的散步,从一片海开始。东汉建安十二年的秋天,那片名叫“沧海”的海。
“曹操。”一个孩子小声念出这个名字。在他们的印象里,这个名字总和“奸雄”、“阴谋”绑在一起,来自电视剧和游戏。
我让他们闭上眼。“现在,你不是坐在七年级三班的教室里。你是曹操,刚刚打赢了乌桓,班师回朝。你带着得胜的军队,一路向东,来到了碣石山。你爬到了山顶。然后,你看到了什么?”
沉默了几秒。一个男孩试着描述:“很大……很宽……看不到边。”
“水波动荡的样子呢?”
“山岛竦峙的样子呢?”
“秋风萧瑟的声音呢?”
问题一个个抛出去,想象的画面在他们脑海里拼凑。然后,我告诉他们,那个人看到这一切后,写下的是这样几句诗:
\[ \text{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;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。} \]
我把这四句诗,慢慢写在黑板上。“来,我们算一道简单的数学题。”我说,“太阳的直径,大约是139万公里。地球到太阳的距离,大约是1.5亿公里。那么,太阳有多大?而这片海,在他的眼里,竟然能吞吐日月星辰。”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那不是海,那是一个人在战胜强敌、扫平北方后,面对宇宙洪荒时,内心疆域的无限扩张。政治家的野心,军事家的韬略,在那一刻,全部融化成了诗人面对永恒自然时,一种近乎天真的宏伟想象。那股苍凉而慷慨的气,就是所谓的“建安风骨”。它不柔软,不感伤,是一种坚实的、有重量感的生命气象。
我对孩子们说:“记住这种气象。在你未来某个觉得志向受挫、天地狭小的时刻,想想曹操看到的这片海。你的心胸,应该比眼前的海更宽。”
我们的时光马车,从汉末疾驰到盛唐。地点从碣石山,切换到了“客路青山外”的北固山。诗人王湾,一个我们不太熟悉的名字,却留下了一首让后世宰相都亲手题写在政事堂上的诗。
这首诗的复习重点,永远是“海日生残夜,江春入旧年”的哲理。但今天,我想带孩子们看点儿别的。
“诗人站在船上,他要往哪里去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,但肯定是离家很远的地方。”一个女孩回答。
“他看到了什么?”
“潮水涨起来了,两岸变得特别宽阔。顺风行驶,船帆高高悬着。”
“景色美吗?”
“美!‘海日生残夜’,太阳从夜色将尽未尽的海面升起;‘江春入旧年’,江南的春意,钻进了旧年的寒冬里。”
景色如此壮阔而富含生机,诗人的心情如何?按照标准答案,该是“积极向上,乐观豁达”。但诗的尾巴,却轻轻一转:“乡书何处达?归雁洛阳边。”
我把“归雁”两个字圈起来。“同学们,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?全家一起出游,风景很好,玩得也很开心。但到了晚上,躺在陌生的酒店床上,你突然有点想家,想你房间里那只旧玩偶,想你书桌上没拼完的模型。”
好几个孩子默默点了点头。
“王湾就是这样。”我说,“眼前的景色越新鲜精致,心底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就越清晰。那不是浓烈的愁苦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江南水汽一样的怅惘。它和‘积极’并不矛盾。正因为热爱眼前的山水,才对远方的家,产生了更温柔的眷恋。这种复杂的心情,才是真实的。”
下一位导游,是孩子们的老熟人——白居易。我们散步的节奏,也因为他的到来,变得轻快起来。
“谁能用一句话形容白居易的诗?”我问。
“好懂!”“像说话一样!”孩子们七嘴八舌。
没错,“平易通俗”。但这平易通俗的背后是什么?是他对生活,那永不熄灭的、孩童般的好奇与热情。
“看看他这首《钱塘湖春行》的路线。”我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折的线,“从孤山寺北,到贾公亭西,一路向湖东,最后穿过白沙堤。他这不是在视察工作,他简直是在春天的湖边上蹿下跳!”
孩子们笑起来。
“他看见了什么?不是‘花’,是‘早莺争暖树’的‘争’;不是‘燕’,是‘新燕啄春泥’的‘啄’;不是‘草’,是‘才能没马蹄’的‘浅’。他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摄像机,捕捉的都是动态的、有生命的细节。他不是在‘看’春天,他是在‘参与’春天。”
白居易一生关心民间疾苦,写过《卖炭翁》那样沉重的诗。但此刻,在杭州刺史任上,他被早春的雀跃完全俘获了。那种“乱花渐欲迷人眼”的纯粹喜悦,从他平白如话的字句里满溢出来。他对生活的爱是如此博大,既能盛下人民的泪水,也能盛下西湖的春光。
我对孩子们说:“你们写作文,总说‘天气晴朗,我很高兴’。学学白居易,去‘争’一下,去‘啄’一下,去量量春草到你鞋子的哪个位置。你的高兴,就有了画面,有了心跳。”
散步从开阔的湖山,转入夏夜的乡村小径。导游换成了慷慨悲壮的辛弃疾。但这一次,他摘下了将军的盔甲,露出了一个农人的 relaxed 神情。
《西江月》的上片,是千古写景名句。“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半夜鸣蝉。”月光太亮,惊飞了喜鹊;清风太柔,送来了蝉鸣。这是一种极细微的、需要全身心安静下来才能捕捉的夏夜触感。
“但辛弃疾最妙的一笔,在下片。”我顿了顿,“七八个星天外,两三点雨山前。旧时茅店社林边,路转溪桥忽见。”
我让一个孩子表演一下:走着走着,突然下雨了。他怎么做?那个孩子立刻低下头,用手遮住脑袋,做出匆忙找地方躲雨的样子。
“对!这才是本能反应。”我说,“辛弃疾也是这样。那场雨来得俏皮,那间旧时茅店出现得更俏皮。‘忽见’两个字,那种熟悉的惊喜,那种‘原来你在这里’的亲切感,一下子就把人和这片土地的情感联系起来了。”
所以,上片那些如画的、静谧的风景,其实都是“烘托”。烘托什么呢?烘托这个曾在沙场点兵、梦想收复中原的战士,此刻,在这片和平的、丰饶的乡土上,所获得的那份短暂而真实的“闲适”。稻花香里,他听的不是蛙声,是自己内心兵戈声暂歇后的宁静。
这是一种更深沉的情感。爱国不是只有“醉里挑灯看剑”,还能是“听取蛙声一片”时,对脚下这片土地宁静祥和的深深眷恋与守护之意。
散步的最后一站,风景陡然苍凉。我们遇见了马致远和他的《天净沙·秋思》。
这首曲太有名了,有名到孩子们几乎能条件反射般地背出“断肠人在天涯”的答案。但今天,我想让他们做一次“画家”。
“枯藤、老树、昏鸦、小桥、流水、人家、古道、西风、瘦马。九样景物,像九个孤零零的镜头。”我说,“现在,你们是导演,请把这九个镜头,剪辑成一个有情绪、有故事的短视频。你会怎么排列它们?给什么特写?配什么背景音乐?”
孩子们陷入了沉思。他们开始讨论:“枯藤缠着老树,背景是黄昏,一只乌鸦飞过去,叫声很哑。”“小桥流水旁边,有炊烟升起的人家,但门关着。”“一条看不到头的黄土古道,风吹着,一匹很瘦的马慢慢走着,上面有个人影……”
当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去重组这些意象时,他们才真正触摸到了“意象叠加”的艺术力量。没有一个字写情,但每一个物象都浸满了漂泊、疲惫、孤独和无望的乡愁。这愁太浓太重,浓重到夕阳都不忍再看,要从西边匆匆落下。
“马致远用这九个词,画了一幅小小的、却永远也走不出来的画。”我总结道,“他把天下游子共有的那份秋日思归的魂,永远地封存在了这幅画里。以后,无论谁在秋天想家了,心里浮现的,大概就是这幅画的样子。”
下课铃响了。我们的“散步”也走到了终点。
没有背诵,没有默写。但孩子们的眼睛里,有些不一样的东西。那些诗词的作者,不再是考点名录上一个冰冷的名字,他们变成了有温度、有气息的导游。曹操的豪迈,王湾的乡愁,白居易的欣喜,辛弃疾的闲适,马致远的苍凉……这些复杂的情感,随着诗中的风景,一起流进了孩子们的心里。
我对他们说:“期中考试,你们还是会遇到这些诗。到那时,请不要只想着标准答案。记得我们今天这场散步。你可以想想,曹操看到的海,王湾听到的雁,白居易迷住眼的花,辛弃疾遇见的雨,马致远走不出的古道。然后,把你的想到的,诚实而细致地写下来。”
知识,是需要体温的。当一首诗能和你的想象、你的情感、你某个瞬间的体验挂钩时,它就不再是纸上的几行字,它就成了你精神世界的一部分风景。
这次期中复习,我和孩子们,在古诗里,完成了一次温暖的散步。这比任何精准的答题技巧,都更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