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02-22

嘉祐二年的春天,汴京城里飘着柳絮。
国子监的考场外,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举子。他们手里攥着墨卷,心里想着同一件事:这次的主考官是欧阳修。
这位文坛领袖刚刚放话出来:凡是写艰涩险怪文章的考生,一概不取。
消息传开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欢喜的是那些老老实实写文章的人,愁的是以刘几为首的一批"先锋派"作家。
说到刘几,这人在当时的太学生里可是个顶流。国子监考试多次第一名,文章写得那叫一个玄乎。什么"天地轧,万物茁,圣人发",十个字里恨不得塞进去二十个典故,每个句子都要绕三个弯才能读懂。
这种写法在当时特别吃香。年轻人觉得酷,有范儿,纷纷效仿。一时间,北宋文坛刮起了一股诡谲险怪的旋风。
欧阳修看着这些文章,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考试那天,欧阳修坐在主考的位置上,一份份地批阅试卷。
看到第三十七份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卷子上写着:"天地轧,万物茁,圣人发。"
欧阳修差点气笑了。这调调太熟悉了,除了刘几那小子,没别人。他提起朱笔,在这句话后面接了一句:"秀才剌,试官刷。"
意思是:你秀才的文章违背事理,考官就把你刷掉。
但这还不够解气。欧阳修又用大红笔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横着涂了一道,古时候这叫"红勒帛",相当于现在的"红牌警告"。最后批了三个大字:"大纰缪"。
张榜公布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道醒目的红杠。
刘几落榜了。
这件事在当时的文坛引起了地震。那些平日里喜欢堆砌生僻字、玩弄古怪句式的考生们,突然意识到:风向变了。
欧阳修的这次"整风运动",效果立竿见影。考场上的文风开始转变,大家重新回到了内容充实、语言朴素的正道上来。
时间一晃过去了几年。
嘉祐某年,欧阳修又一次担任廷试考官。这一天,他读到一篇《尧舜性仁赋》。
文章里有这样几句:"故得静而延年,独高五帝之寿;动而有勇,形为四罪之诛。"
文笔平实,说理透彻,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辞藻,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。
欧阳修眼睛一亮。这文章好,有内容,有见地,不浮夸,不造作。
他提笔将这位考生定为第一名。
发榜的时候,有人过来告诉欧阳修:这位叫刘辉的考生,其实就是当年的刘几。他改了名字,也改了文风。
欧阳修愣住了。
他想起几年前那个被他用红笔涂得密密麻麻的卷子,想起那个写"天地轧,万物茁"的年轻人。
现在的刘几,或者说刘辉,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。他放弃了那些诡谲的句式,放下了那些险怪的辞藻,开始用平实的语言讲述深刻的道理。
欧阳修很感动。
说实话,刘几的转变挺不容易的。
你想想,他当年是国子监的第一名,是无数太学生追捧的偶像。他的文风就是潮流,他的写法就是标准。要让他放弃这一切,从头再来,这需要多大的勇气?
这就像一个当红的流量明星,突然说要退出娱乐圈去考大学,或者一个靠奇装异服走红的网红,突然决定穿正装上班。
刘几不仅要面对别人的嘲笑,说他"江郎才尽",说他"被欧阳修吓破了胆",更要面对自己的惯性。那种堆砌辞藻、玩弄技巧的写作方式,他已经太熟练了,熟练到成了肌肉记忆。
这种转变在当时的语境下,无异于一次自我革命。北宋的科举考试,考的不只是学问,更是文风。文风就是一个人的名片,是他在文坛的身份证。刘几放弃"险怪"文风,等于放弃了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个人品牌。那些追随他的学子们,那些模仿他写"天地轧"的年轻人,突然发现自己的偶像"背叛"了他们。
这种压力,比欧阳修的朱笔要沉重得多。
但他还是改了。
因为他明白了,文章最终是要给人看的,是要表达思想的。如果为了显示自己高深,故意把简单的道理说得云遮雾罩,那不是才华,那是障碍。真正的力量,来自于"静而延年"的沉淀,来自于"动而有勇"的担当,而不是来自于"天地轧"那种虚张声势的唬人。
欧阳修后来提拔了很多人才,王安石、苏轼、苏辙,这些名字照亮了整个北宋的天空。但刘几的故事,或许更能触动我们这些普通人。
欧阳修在这件事上,展现了一个教育者的智慧。
他没有因为刘几写过几篇怪文章,就把人一棍子打死。当刘几改变了,他毫不犹豫地给予了最高的认可。
这种态度很难得。
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:一个学生曾经犯过错,或者曾经表现不好,老师就给他贴上了标签,再也不给他机会。一个员工曾经搞砸过项目,领导就认定他不行,从此不再委以重任。
但人是会变的。刘几从"天地轧"到"静而延年",证明了一个人的可塑性可以有多强。
更重要的是,欧阳修展现了一种"发展性评价"的智慧。用现在的话说,他看重的是学生的"增值",而不是"存量"。他不关心你过去是谁,只关心你现在能成为谁。当刘几以刘辉的名字交出那篇《尧舜性仁赋》时,欧阳修看到的不是那个曾经让他头疼的"诡谲才子",而是一个脱胎换骨的"朴实君子"。
这种评价方式,给了所有暂时落后的人以希望。
这种教育方式,比单纯的惩罚或者单纯的宽容都更难。它需要教育者有一双慧眼,能够分辨出改变的真伪;需要有一颗公心,不被过去的成见所左右;更需要有一份耐心,等待那些迷途知返的人。
今天的我们,生活在一个变化更快的时代。
昨天的经验,可能明天就过时了;去年的技能,今年可能就被淘汰了。我们都需要像刘几那样,拥有随时重新开始的勇气。
改变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它意味着否定过去的自己,意味着走出舒适区,意味着可能要面对失败和嘲笑。
但刘几的故事告诉我们,改变这件事,从来都不会太晚。
哪怕你曾经靠"险怪"走红,哪怕你曾经走了很多弯路,只要你愿意回到质朴,回到真实,总会有人看见你的努力,总会有一条路为你敞开。
今天的考场里,或许已经没有"红勒帛"这种具体的标记,但各种各样的标签依然存在。"差生"、"问题学生"、"不务正业",这些标签像无形的红笔,横亘在很多人的生命里。但刘几的故事提醒我们,标签可以撕掉,红笔可以擦去,只要内心的那支笔还在,就总能写出新的篇章。
从"天地轧"到"静而延年",从险怪到质朴,这不仅是文风的转变,更是一个灵魂从喧嚣回归本真的旅程。欧阳修后来看到的那个刘辉,写的文章也许没有当年那么唬人,但那种历经蜕变后的从容,那种洗尽铅华后的真实,才是文字真正的力量。
这大概就是教育的终极意义:让人成为更好的自己,而不是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。